戴长景暗叹,连亲生母亲都赞同这种做法,如何不让人心寒。记得他第一次发现这种事时,冲着溺童的家庭痛骂一场,可又能如何,亲人漠视,官府无为。他亲眼看着女童溺毙,却无能为力,甚至不能为她讨个公道,而之后还会有许许多多个无辜女婴丧命。

    内疚、自责、愤怒的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头,他无法排泄,只能跑到山上,大口大口,沉溺在烈酒中。

    戴长景发现银酌紧捏着双拳,她走的方向并不是回客栈的路线。他低声吩咐庄文喜先回客栈后,跟上银酌的步伐,道:“酌姑娘想去哪里?”

    银酌脸上一片怒气,双眼赤红继续向前走。她胸口起伏剧烈,压抑着满腔怒火,一字未说。

    天色越来越黑,山脚下一片漆黑,银酌突然脚下一崴,摇摇晃晃朝地面摔去。

    “酌姑娘。”

    戴长景快步上前扶住她,银酌却用力甩开他的胳膊,继续向前走。还没走两步,又一次被石头绊倒,戴长景再次扶她,银酌仍想用力甩开,戴长景却紧紧的扶住银酌,沉声道:“你不能再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用你管。”

    银酌冷冷的瞪着戴长景,挣扎着再次起身,脚下不稳,再一次摔倒在地,戴长景强按住她的肩膀禁止她起身,正色道:“不是你的错,你不用折磨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了不要你管。”

    银酌用手甩开他的手臂,勉强站起身来。戴长景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,不顾她的阻止,强制抱她在石岩边上坐下。

    银酌大怒,“放开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曾亲眼见过女婴溺毙。”戴长景大声道:“五年前我路过寿宁县,亲眼看见有人把活生生的女婴扔进河道里淹死。我下水救过她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。我甚至发现,那里溺毙女婴的事经常发生。我报过官,让官府出面,可连官府都默认这种行为,把女婴扔进河道里的还是她的最亲的亲人。”

    银酌眼眶红润,紧抿双唇。戴长景目光怜悯的望着她,缓和了语气,“我明白你的感受。你亲手接生了一个生命,却眼睁睁的看着她无辜死去。连她最亲的亲人都默认这种做法,不愿为她主持公道。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也有过,愤恨、自责,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,搬不开,挪不动,压得人喘不上气来。”

    戴长景望着银酌,继续道:“可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,你尽力过,让她睁开眼见过这个世界一眼。可耻的人是他们,他们才应该为自己的行为内疚自责。”

    寒风似刀,一阵冷过一阵,银酌坐在山岩上,蜷曲着双腿望着前方无边夜色。戴长景坐在她身后的一块大石上,静静的望着她。寂静深夜,星空点点,唯有骤乱的风声呼啸耳畔。

    他望着一动不动的银酌,猛烈狂风吹动她乌黑的秀发,戴长景心中莫名涌起一阵酸涩。她半生孤苦,被银三郎收养之前,是什么样的?是父母双亡?还是被人遗弃?又或者像今天的女婴一样,被最亲的亲人伤害?

    戴长景望着肩膀单薄的银酌,他对她越来越好奇,越来越想知道她以前的事情。戴长景起身慢慢走到银酌身边,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在她身上。银酌没有任何反应,双目空洞的望着远方。

    戴长景靠在山壁上,醉意伴着困意一起上头,眼皮越来越重,不知不觉沉沉睡去。再睁眼时,阳光刺眼,戴长景猛地清醒过来,玄色大氅整齐的放在他身边,而前面山岩上已空无一人。“酌姑娘……酌姑娘……”

    戴长景急声大喊,山脚下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,他又绕着山脚跑了一圈仍不见银酌的身影。戴长景心头猛跳,生怕银酌仍心绪难解,心中越加紧张。

    此时已经临近初冬,戴长景却是满头大汗,心头一片燥乱,拼命摇曳玄铁扇。银酌下落不明,他决定先回客栈查问,刚走两步,又停下脚步,转身朝山上跑去。

    山上寒风凛冽,如针刺骨,戴长景大步向前,当他终于在山腰处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红衣白袍的纤细背景时,一颗悬着心才落了定。

    阳光洒落,山中雾霾尽散,银酌清冷英气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。逆光之下,她英气的容颜被衬的明艳生辉,深深映入戴长景眼中。

    戴长景望着正在收集露珠的银酌,历经昨日波折,仅一晚,她就能似无事般继续做她的事情。她究竟经历了什么,才能一人挺过所有难关。可就算经过风霜雨露,她仍古道热肠,心怀悲悯之心。